重黎

我跌落爱与美的深渊。
想写什么写什么,别有什么期待啦。

【叶乐】知游子

小短篇。半架空。没有时间逻辑。慎。

 

我听到风在旷野恣意的呼吸。

我闻到残阳坠落那一刹那的血意。

我看见我的爱人依旧是皎皎少年郎,俊挺如白杨。

今天啊,今天啊,我同我的爱人归故乡。

 

叶修已经很老了。

老到什么程度呢?约莫……是他幼时家旁道口的小榕树在岁月中长得逐渐沧桑,气根也不知道垂下多少条;又或许是张佳乐家后的银湖,从泛着粼粼波光,到被耕作的村人埋葬成细小的水塘。

这年月啊,走着走着,也没个声响,倏忽一下就过去了,猛然意识到时,才会惊觉这漫长又无声无息的力量。

绿皮火车摇摇晃晃,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叶修窝在硬卧的被子里,睡得并不安稳——人年纪大了,哪能没点什么病呢?况且他年轻时落下的伤病实在是太多,这在那年头是值得夸耀的勋章,在现在啊,只不过是囚牢。

他强自压抑着声音,低低地咳嗽,喉咙里有退化的味蕾难以觉察到得血腥味,可这还是惊醒了对铺的年轻人。那穿着格纹衫的小青年很是热心肠,一迭声地问着叶修的情况,又自告奋勇要下床帮叶修打开水,叶修好劝歹劝才算是把他劝回去继续睡安稳觉。

好个精神头,叶修心里想,真像我们年轻的时候。

老人大抵都有睹着什么,便一连串地思起什么的特点,他也不咳嗽了,微微笑起来,被褥里他的左手的大拇指静静转着无名指上戴着的素圈戒指,这已然是他几十年来的习惯,他听着火车像回忆一样慢慢往前走。叶修怔怔地望着窗外,回想起一首张佳乐一直很喜欢的民谣来:

“再回眸,钟声晚,少年远去不留恋,

“门在外头,青春在里头;

“而如今,你想起,尘土轻拂的回忆,

“人在这头,故乡在尽头。”

歌名儿是什么来着……?叶修依稀想起张佳乐在他那本一直携带着的记事本上有写过,似乎就叫做《乡愁》。

歌是好歌,也极为衬景,在这苍莽千万里,浩荡奔袭的夜且歌且行,便多了更甚十倍百倍的悲意与愁绪,饶是坚毅若叶修,看着景色越是变幻,心内越是茫与怯。

——知是近故乡。

是张佳乐一辈子都没回过的故乡。

火车仍旧在缓慢却稳定地前行着,叶修眼前掠过一列列栽得高低各异的翠柏,就像掠过了他的爱人这一辈子起起伏伏的因缘际会。他回忆起张佳乐从他的家乡跑出来,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毛入伍时的样貌,眼里都带着年少无畏的光;他又回忆起他们这支连队在战争结束后,被打包派往东北戍边,张佳乐这个南方人被冻得哆哆嗦嗦还死活不说的倔样;他也回忆起他俩在北方的林地里跋涉时,他一边听张佳乐兴致勃勃地讲他尚未被战争侵扰前的家乡,一边和他两手交握的心情;他还回忆起后来边境发生的一点冲突,不大,只是他和张佳乐心里和身上,又多了些会留下陈年顽疾的伤。

叶修记得,那次张佳乐伤得比他要重,弹片嵌得深可见骨,周身皮开肉绽,鲜红的血流得吓人,他和张佳乐并不是一个分队,结束后叶修没顾得上自己断断续续几天几夜指挥的心力交瘁,带着伤一瘸一拐地找张佳乐,就看见他的爱人气息奄奄地躺倒在担架上时,叶修那样冷静周密的人都险些失控。

可张佳乐还强撑着,半死不活地安慰他:“没事,也就看着吓人,皮肉伤而已。”话音还没落,人又昏昏沉沉晕过去。后来张佳乐队的战友告诉叶修,张佳乐那时候是为了保护通讯塔,还有不慎踏入战场的守林人家里的小娃娃,才受了这么重的伤。

叶修晓得张佳乐这人和他们所有军人一样,有热血男儿的情怀,但他更颇有点儿孤胆英雄的浪漫,他曾经看过张佳乐落在他营房的笔记本,陈旧的封皮打开来,扉页是一段诗:

身既死矣,归葬山阳。山何巍巍,天何苍苍。山有木兮国有殇。魂兮归来,以瞻河山。

身既殁矣,归葬大川。生即渺渺,死亦茫茫。何所乐兮何所伤。魂兮归来,莫恋他乡。

身既没矣,归葬南瞻。风何肃肃,水何宕宕。天为庐兮地为床。魂兮归来,以瞻家邦。

身既灭矣,归葬四方。春亦青青,秋也黄黄。息干戈兮刀剑藏。魂兮归来,永守亲族。

他又往后翻了翻,又看到些诸如戴安澜先生的:“为国战死,事极光荣”、“如果师长战死,以副师长代之;副师长战死,参谋长代之;团长战死,营长代之;以此类推,各级皆然”,张自忠将军的:“国家到了如此地步,除我等为其死,毫无其他办法”等等。

后来的文字里逐渐出现了叶修的影子,张佳乐没有多提他,他写道:“将来我们都退下来了,我就带他去我的家乡,去爬我小时候爬过的村前的高山,去游我幼时捉过鱼的湖,去瞧我和我阿爹阿妈一起栽下的桃树。我希望把我经历过最好的回忆都给他。”

他在后面又不知从哪摘来一句话:“那些路,那些人,那些过往,都是我的灯。”

于是叶修拿着一直以来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托人打了一对素圈戒指,他们不好戴在手指上,也十足怕丢,便各自给对方放到他们贴身的里衣靠着心口的口袋里,妥妥帖帖,稳稳当当。

再后来,又是不知道多少个年头匆匆而过,他们终于得偿所愿退了伍,然而张佳乐还是没能带着叶修回到他的故乡去。

张佳乐病倒了。

其实这应该也算不得是什么很突然的事情,跟着炮火一路走到今天来,谁不是满身的伤病?况且现在年纪越来越大,力不从心的时候渐渐多了,再不承认,心里多少也有所准备。

张佳乐的身体让他难以去别的地方,大多时间都在首都的军区医院接受治疗,他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叶修舍不得放他一个人孤零零在满是消毒水的医院里躺着,便一直在一旁日夜陪护着他。

叶修知道张佳乐心心念念着他的家人故里,特意托人去打听过张佳乐家里人的情况,最终得来的消息却是张佳乐的阿爹阿妈早已过世,前些年当地的山区闹了场滑坡,如今连坟头都已然寻不到了。

他看着病床上的日益消瘦的张佳乐,话语在嘴里转了一圈,终于还是吞了下去,沉甸甸的压着,难受得很。

张佳乐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记忆力也坏得不行,到了最后就只记得两件事,一件是他的爱人叫做叶修,另一件是他要回家,他要带他的爱人见阿爹阿妈。

叶修哄着他,等你病好,我们一起回去。

张佳乐眨眨眼睛,从叶修贴心口的口袋里拿出那只素圈戒指,戴到了自己的手指上,轻声说:“你答应我了,你不做到,我就不还给你。”

叶修笑着点点头,俯下身去,亲了亲他霜白的发。

后来呢,张佳乐没熬得过来,他面容安详地躺在摇椅上,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清晨离去了。

叶修久久地看着他的爱人,没有从张佳乐手上摘下本是他的戒指,而是从张佳乐的口袋里找出了他的,戴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最后叶修安排了一场简单的葬礼,来的都是多年的知交战友,场面不大,气氛也平静,只是叶修捧着张佳乐的骨灰盒蹒跚走出来的时候,还是有不少人模糊了眼眶。

再后来?

再后来,叶修就带着张佳乐坐着火车,一路南下,去完成张佳乐的愿望。

叶修从火车站出来,提着包又一路辗转,终于找到了张佳乐的家乡。

只是那和张佳乐记忆里描述的差别确实是大了些。

村前的山被采矿工人挖了大半,屋后的湖被种田的农人围成了池塘,只有角落的一棵沧桑的桃树,还在自顾自的生长。

叶修问村中年轻的后生,怎么变成这样了。

那后生笑得无奈,说是村落太偏僻太穷,可不得变着法子挣钱,好让家里富裕些。

叶修同后生告了别,靠着那颗桃树缓缓坐下,他也年纪大了,这一路奔波,实在是累极了。

他把张佳乐的骨灰盒从包里取了出来,抱在怀里,决定休息一会之后,就把他埋在这颗老桃树下,山不再那么高了,也还是山,水不再那么阔了,也还是水。

他想,好在有这棵桃树。

也好,你终究圆满了。

我也圆满了。

想来最终也算皆大欢喜,并无怨怼,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在幽冥地里等我。

若是不等也好,投个平安喜乐的好时代,生在一个安宁富足的好人家,想去何处便能去何处,想归故里便归故里,一生自自在在和和乐乐,我自然会来寻你。

你若是等我,我们便不投胎了吧,作一对孤魂野鬼,看得世间千情万景,述尽此生悲欢离合,最后手牵着手,在普照的阳光下被晒得融化,于是这终于战争消弭的此间山河,无论何处,皆是故乡,皆有你我。

叶修这样想着,想着,靠着那颗郁郁葱葱的桃树,安安静静的睡了。

梦里他变回了少年时的模样,他站在这个宁和的小村落的路口,看着同样年少的张佳乐扛着渔网,手上戴着个小戒指,嘻嘻哈哈地和村人打招呼,迎着光一步步走到他眼前来。

他抬脚上前,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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