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黎

我跌落爱与美的深渊。
想写什么写什么,别有什么期待啦。

【叶乐】一阙风月·下

·拖拖拉拉这么久……终于写完了……

·建议任选江南诚的《修仙·风月阙山尽》或者萧忆情&伦桑的《可念不可说》为BGM配合使用,效果更佳【。】

·另一个建议是回到上看一眼文眉和它后面那句括号里的话,做好一定的心理准备,但因为人傻不会搞链接,所以我也就是建议一下_(:зゝ∠)_

·是正统HE!!!正统欢喜HE啊啊啊!!!


谁做桓伊三弄,惊破绿窗幽梦?新月与愁烟,满江天。

翌日清早,叶修便随着来时浩浩荡荡的人马,也一路浩浩荡荡的北上回去,而张佳乐则就此留在了清屼山上,修习长生之道。

两人自此天各一方,连行的人生路都再无交叉之处。

张佳乐在清屼新晋弟子当中表现得极为出挑,说是修仙天赋高,天生慧根道骨,行事端方,修炼也废寝忘食,自炼气入门到筑基也不过两年尔尔,同门中人悄声赞叹,照这个势头,只怕张佳乐未来能一举结丹成婴,踏入大能之列。

叶修那年踏着飞雪回了京,不声不响地随着他父皇在宫中呆了一年,影子一般不着人注意。第二年新年,他自请随同一道去清屼祭祖,一路跋涉千里,终于来到山顶,却被清屼弟子告知张佳乐正在闭关破阶,已有小半月不曾出现。

“不瞒五殿下,张师兄真是相当刻苦呢,难怪那么厉害。”带路的那名小弟子不无憧憬地向叶修说道。

叶修朝他笑了笑,摆摆手叫他去忙自己的,然后就自己坐在了张佳乐闭关修炼的小院里。这地儿处在峰顶,偏僻寂静,又覆着皑皑白雪,寒气逼人,自是少有人来往。叶修拂袖扫落了石桌上的厚雪,单手托腮静静地看着那扇闭合着的雕花木门良久,想道:“果真见不着面了,张佳乐,我千里迢迢赶过来,反倒成了你毁约了。”

“也罢,叶皇子我心胸宽广大人有大量,不同你计较,下次再见时,你得想好怎么补偿我。”

他晃晃悠悠地走向那扇分隔了他俩的木门,将左手扣上那门的把手之后不再动作。他就只是那样贴扣着,一点声响都不曾发出,就这样一个简单轻缓的举动,叶修却觉得整条左臂连带着左肩上那个根深蒂固的牙印都在隐隐作痛,可能还牵扯到了藏得深深的心窝子,那里血液正奔涌着,热切地将这份痛楚送往这具躯体的四肢百骸。

他叹了口气,松了手,背靠着那道门缓缓坐了下来。他从衣兜中摸出一杆烟枪点着吸了一口——这是他新近的爱物,叶修开始本不过是觉得好玩,后来觉得这东西实在是好用,将那口轻薄的烟在肠肚里回转一圈,自身体向外吐出时,连带着压抑在心底的感情都明快了不少,这便逐渐的上了瘾。

就跟发觉自己爱上了谁一样,想戒时,就怎么也戒不掉了,倒不如自甘认命投降,别做那徒劳功夫。

——这其实是个有趣的画面,一道门隔绝了两个人,更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门内温度高若盛夏,张佳乐只穿着素白单衣盘膝而坐,锁眉闭目,喃喃念诀,豆大的汗珠不住落下,浸湿沾花了衣裳,他奋力归理着体内四处溃逃的灵气,把它们从涓涓细流化归作江洋大海;门外冷风裹着飞雪怒喊呼啸,叶修一身黑裘半躺半靠在门上吞云吐雾,眯着眼睛看天地银装素裹,神情居然颇为恬淡,院内零落种着几株红梅,梅花飘然落下几瓣,被寒风那么一卷,就有那样一点如血殷红径自落在了叶修的眉骨。

叶修在这小院中坐靠了一夜,等第一缕晨光点亮他的眼时,他才惊醒一般地默然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封细心保存着、还带着温热体温的信函,将其细致置于石桌上,又摸出一块黑色石子稳稳压住。他做完这一切,背对着张佳乐所在的屋子,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空气中的幽冷梅香,寒星枪尖似的眸子闪了闪,便缓步踱向门外,直下山去,再也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而那扇门扉始终紧闭着,门内的少年毫无察觉,只是徘徊在清醒与黑暗的界线上,靠着被痛楚模糊了的过去的回忆兀自在生死关头挣扎,死守本心,不愿亦不能退让。

待到张佳乐出关时,叶修已经走了近五日了,听闻那一天的事,他对此并没说什么,在外一如既往地和颜悦色,可转身就紧紧攥着那封信笺将自己关在了那座小院内。第二日他去清屼大殿做早课,状似不经意拉住师门友人孙哲平询问道:“清屼弟子可否下山游历?”

孙哲平只当他是想家,想了想答道:“听闻掌教真人说,清屼比旁的修仙门派规矩要严许多,弟子如尚未结丹,轻易出不得山门。你若是想家了,可着人传信,邀来清屼山相见。”

张佳乐闻言一笑,垂了眼睑,不知在想些什么,然而自那天起修炼愈发的辛勤认真,他已辟谷,成日便是练诀悟道,过去还会在夜间小憩一会,现在连那点时间也尽数舍弃,皆换成了打坐调息入定,再不给自己一点喘息的余地。

孙哲平觉得张佳乐简直要疯魔了,可他经张佳乐的许可,用灵识探过他的气海,发现那儿平稳安顺,没有丝毫异样与征兆。孙哲平不住讶异,劝他何必如此拼命,修炼之事最急不得,慢慢来也罢,至少睡一觉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张佳乐摇摇头,轻声回答:“不敢睡。”

每一次入眠,十有八九都会有那人入梦。若只是那样入梦相见便也罢了,张佳乐却偏偏总是梦见同样一幅光景:少年叶修着了一身斑驳的玄甲,提着柄从未见过的赤红长枪骑在那匹忽雷驳上,在客舍青青柳色新的堤坝中渐行渐远。

张佳乐想:叶修这浑人,即便从了军,也绝不会来这江南水乡温柔地里混日子,这定然不是他。可他又痴痴追着叶修的背影,不住地喊了几声,可无论他怎么追赶、如何呼唤,叶修始终不曾回头。

他心下犹疑,再抬眼看时,却发现那青翠堤坝的尽头竟是一片噬骨的黑暗。他眼睁睁地看着叶修决绝地向那片黑暗行去,口干舌燥,慌乱不已,却无论如何触碰不到那个身影。

而就在他心灰意冷之时,叶修停在那片黑暗之前,朝他遥遥回望了一眼。

张佳乐一愣,猛然惊觉叶修身形虽还算挺拔,可须发业已皆白,面上更是爬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连那匹绝世名驹忽雷驳都显现了佝偻的老迈之态。叶修朝张佳乐侧了侧头,微笑着无声地说了句什么,紧接着那片黑暗便吞噬了他,再覆没了整个梦境,化作严密的牢笼予以囚禁。

……几次尝试过这样深重的恐惧,张佳乐再不敢合眼入睡,更何况他肚里深知,这个梦并非他一厢情愿地认为那么荒诞不羁。

“未来”这二字,他想也不敢多想。

 

张佳乐在清屼这边近乎自虐一般的修炼,那厢叶修在皇宫里呆了没多久,又被他父皇嫌弃一天到晚游手好闲,整天闹猫逗狗不得安宁,于是实在再忍不住发威,一脚把他踢回漠北,继续跟着魏琛过野人的苦日子。

这次叶修只自己孤零零一人上了路,甚至一个护卫都不肯带。临行前他乔装在一处冷冷清清的客栈里买了一壶水酒,随随意意就挂在那匹忽雷驳上,一路溜溜达达出了城。城郊有一处飞仙八角亭,很有些年头,故事也不少。叶修到此停住下马,朝着视线尽头威严庄重的四方城行了一个极隆重极恭敬的大礼,停了一会,复而转身解下酒囊遥遥向东南方晃了晃,似是与何人举杯,然后——他将那清淡的酒液尽数洒在了地上。

他眯着眼翻身上马,有风吹落柳絮坠了他一身,他掸掸灰朴无华的衣袖,依稀想到了什么,抬手便折了一枝青翠鲜嫩的柳。叶修也不扔也不做别的,只是扫了两眼,就随随便便将那背时的可怜柳枝往背囊里胡乱一塞,再扬起马鞭,忽雷驳刹那间长声嘶啸,高高扬起两只前蹄,载着叶修一路奔赴漠北,几息之间天际依稀有马啸,然人影却早已不见。

这下倒真的算是,天南地北两分飞了。

也不知道该说叶修运气太不好,或是太好,来到魏琛的军营没几个月,连驻地四周的地形还没摸熟悉,北戎们居然连纵整合了周边十八部落,丧心病狂且大张旗鼓地直袭边境祁门关,又干脆地一鼓作气,摧枯拉朽般连连强攻下了几座城池要塞,直接把魏琛的背嵬军逼得防御收缩到了极致,这才减缓了戎族大肆屠戮的步伐。

戎族自打上次大败,便沉寂了好些年,过去几次争斗也不过是小打小闹,皆未有值得大书特书之处,谁也未能料想到,这仿佛只会游牧与朝贡的蠢笨愚人,竟是经年累月谋划了一场突如其来,又显然精细至极的猛攻,他们的目标自然也决不仅限于此,自开战起他们便再无退路,只能是剑指更东方那嘉朝的心脏,改天换地的意图昭然若揭。

面对这样深思熟虑且孤注一掷的豺狼,饶是魏琛的军队再精良骁勇,也在此一役中吃了兵贵神速的大亏。可纵然敌人来势汹汹气势磅礴,此间可是在老将魏琛手里摸爬滚打历练数年的大军,多年来更被唤为“国之坚壁”——又岂是好相与的角色?

狼与虎皆亮出尖牙利爪,牢牢盯住彼此跃跃欲试,只等谁人露出一个微小破绽,就会迫不及待地扑上去将对方撕咬个粉碎。

戎族攻得凶狠猛烈,却并非没有章法,他们分兵自陇西与漠北向中原腹地节节推进,所到之处狼烟四起,烽火照夜,那些攻破的城池被三月不知肉味的戎族们劫掠一空,一时之间尸骨横陈,流民满地,日夜均有凄切哭嚎,便是离了十里地外,都能闻到空气中随火星沸腾翻卷的血腥气,听见枉死的不甘魂灵在愤恨絮语。

嘉朝安定多年,武将有倒是有,可长年的重文轻武之气,使得朝中根本没有几个年轻又拿得出手的将领,只剩下一堆赤肝义胆的老将们拖着日益年迈沉重的伤体残躯经年戍兵在外:镇远将军魏琛的背嵬军镇守漠北,防着这五胡八戎;明威将军林杰领着鹰扬军长年驻守滇南一带,与南蛮部族互相威吓试探;还有一只名为“虎贲”的戍边军队,是已战死沙场的忠武将军韩文清一手带出来的雄兵,现下由他的弟子——小将宋奇英继承衣钵代为统领,军师林敬言在一旁辅佐。

这场硬仗打起来一两年可根本不是个头,背嵬军承受着最主要最猛烈的攻击,退无可退;而虎贲军换了头领,没磨合透的军队战力自然而然有所下降,面对着陇西纠集的黄鼠狼般的大小部落自顾不暇,支援更是无从谈起;那厢林杰的鹰扬军且先不说山遥路远,只怕他前脚一走,后脚那帮深山老林的南蛮子就能搅出不少幺蛾子来。

就在这样缺兵少将的关头,堂堂皇子叶修向将军魏琛自请领兵上阵,而魏琛居然也二话不说,大手一挥直接拨给他五千精兵,又封了个千夫长,毫不迟疑地让他即刻去收编流民,扩大军队编制,更以三日为期,务必扫干净附近零散隐秘分布的敌军哨岗。

不少人捏着一把冷汗:让一个毛头小子带兵,这魏琛未免有点太过莽撞了吧?可谁也不曾料想到叶修完成得竟极漂亮,干脆利落地打消了军中所有疑的虑和不满,披挂上阵便初战告捷。他拎着一排戎狗的脑袋回来挂在城墙上,冲着墙外的敌人比了个威胁的手势,还很随意亲切的笑了笑,气得敌人两眼一黑,一顿疯狂叫骂,而叶修驻枪立在中心地,用手掏了掏耳朵,只管懒懒微笑岿然不动。

几日后背嵬军中议事,战盔黑甲的魏琛坐于主帅位之上,定定看着眼前的攻防图景,仿佛不经意的问肖时钦:“你看现在怎么做合适?”

肖时钦沉吟一下,道出一字:“拖。”

魏琛意味不明的拉长音调重复了一遍:“拖——?”

叶修眯眼看地图,思索一会,回答道:“现下背嵬军捉襟见肘,兵力减损尚未复元,对面戎族气焰正旺,我们现在连守备都尚且吃力,此时强攻绝非良机,一着不慎必然满盘皆输。”

“然……嘉朝近些年来没有特别的天灾人祸,且江南一带发展极好,国库粮库尚算充盈,更兼此乃’国难‘,按父皇的脑子和脾性,不管是谁,敢在这等时机耍小手段谋权夺利,恐怕下场会连死都求不得。”

“最重要的兵甲与粮食我们都将不是问题,而这恰恰会是戎族最致命的软肋。”叶修用手在地图上虚虚画了条线,侃言道:“戎族以游牧为业,没有稳定的粮食来源,要维持长久的战争只能靠掠夺侵占。“

他在这里收了声,另外两个人脸上却同时浮现出了心照不宣的笑,魏琛装模做样摇头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耍弄到他们力竭内部崩盘为止,真是太无耻了……老夫喜欢!”

这计划虽然说起来看似简单清晰得近乎土气,然实际上如何排兵布阵却是一项极为浩大精密的工程,光是如何与敌周旋不落下风就让这几人茶饭不思日夜不休,直皱着眉头在营地里打转。

“要是张佳乐那小子在这里就好了,他脑子可是活泛厉害得很……”在一个又一个方案被否定后,肖时钦忍不住感叹,到了一半想起什么似的蓦地闭了嘴,再拿眼瞧叶修,只见他神色如常,什么也没听见般的继续沉思。他拿不准这位五殿下此时的心思,而另一旁魏琛朝他使了个眼色,肖时钦也只得讪讪不语。

 

这场战争在嘉朝史上也着实是排的上号的旷日持久,沙场上忘生醉死你来我往,战况多半是胶着筹谋,最严重的时候被戎族生生逼到了河东道内部,背嵬军足足牺牲了一万雄兵,镇远将军魏琛更是遇袭重伤,由不得五皇子叶修不一力挑起大梁,费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堪堪将其撵回了漠北一线,直至如今局势冷却均衡下来,竟已是逝去了十四年有余。

十年沙场君亦老,一夜青丝化飞霜。

战场凶险,无昼无夜,最是磨人也最是炼人,竟然悄无声息地耗光了自己最热烈的年纪,叶修独自坐在军帐主位上想着,他都快忘记了自己当年是怎般的少年模样,如今想起来,他已至而立之年,连发鬓都染上了塞外的飞雪,却又觉得这些年岁只若弹指一挥间,仿佛他从清屼离去的情景犹在眼前。

叶修模模糊糊地想,十来年了,他在漠北昏天黑地地死战,竟一次也未回去过,无论是四方城,还是清屼山。但消息还是传得来的。十四年,足够改变很多事,最重要的,该算是让这个国家的年号从延光变为景初。

叶修记得那是一季久违的寒冬,边疆战事吃紧得很,山河一片风雨飘摇,他便是在一片焦头烂额之中接到了老皇帝病重的消息,一并而来的,还有他大皇兄与二皇兄的隐晦试探与拉拢。

他读了信才恍然惊觉岁月静默无声的可怕,他记忆里的父皇高大英挺,威严锐利,固执而勇烈,是他心中暗自向往的举世无双的英雄,可现在这封快信上告诉他,他的父皇虚弱了,病了,轻易便能与世长辞——

叶修长成了他父亲年轻的模样,高大英挺,威严锐利,是民众与将士,乃至敌军心中无可非议的斗神,他的父亲却已经悄然老去了,而身为人子的他甚至脱不开身,去见他的父亲最后一面。

他草草看完了大皇子和二皇子或真心或假意的言辞,脑海里莫名想起老皇帝很久前对他说的一句话:“楚歌,战鼓,血河漂;万民,龙袍,千秋朝。”

叶修不愿意当皇帝,也不想搅和到这滩浑水里去,于他而言,战场最混乱,也最干净。他在肖时钦惊异的眼神里把他的两位好皇兄悄悄请来了漠北。这三兄弟坐在军帐里,气氛要多古怪,便有多古怪;而叶修开诚布公的一席话,更让两人惊疑不定:“我无意于那把椅子,也不置喙你们之间的种种,我只忠于嘉朝,背嵬军的枪也只会指向外敌。”

良久,大皇子才沉声说道:“五弟,你可想明白你方才所言了?”

叶修一脸漠然地拿出一页焦黄的纸张,咬破手指,用血画出一张阵图,覆手其上,声线沉凝:“我叶修今日在此向诸天立誓,此生绝不踏入皇都半步,绝不插手皇族内部事宜,绝不娶妻生子,也不求什么王爷封号,惟愿此生常驻军中,护山河百年安宁,若违此誓,则受天打雷劈、永不轮回之苦。”

那阵图一亮,纸张便化作了尘灰。

这是受天见证的血誓,誓言之重,令两位皇子惊骇非常,却也因此打消了最后一点怀疑,三人这算是达成了微妙的协议。

二皇子临行之前皱眉问他:“你何必……”

叶修只微微一笑,看了眼遥远的东南方。

我心仪之人居于这天下,我便尽全力让这天下繁华兴盛,不至让他心忧。

后来新皇登基,也信守诺言,封叶修为穆亲王,又封其为宣威大将军,改背嵬军为龙骧军,并由其执掌,不顾朝中反对,许他常年驻于漠北,不必逢年过节回京述职。如今战事宁息下来,叶修便也乐得在漠北闲着没事溜达溜达,堂堂斗神出乎意料的没架子,成了民众心中威风凛凛的吉祥物,也有奔放的少女于路途中向叶修投花掷果,却都被叶修一一谢绝,说是已经有了心爱之人,还待追问,叶修便一脸神伤的模样,避而不答。

于是大街小巷添油加醋地描绘出一个佳人芳魂无奈早逝,斗神痴情终身不娶的悲恋故事,并迅速传遍了天下,从此叶修身边半点桃花也无。

……叶修想到张佳乐若得知这个消息,气得张牙舞爪、怒骂“谁早逝了”“叶修你个混账”的样子,便暗自笑到腹痛不已。

叶修不惑那年,皇帝亲自摆架来到漠北同他商量,希望他能动身前去江南,为嘉朝训练一只精强水军出来。

叶修摇脑袋不松口:“臣弟一把年纪了,生平几十年带的全是这帮泥腿子骑兵枪兵,水战这块空有典例,不过是纸上谈兵,既没精力也没经验,恐怕劳烦皇兄白跑这一趟了。”

皇帝却不依,许诺给他种种好处,眼神殷切,言辞诚恳,有理有据,末了还附上一句:“明年便是九年一度的祭天大典,皇弟因战缺席了前几次的盛典,这次可是万万缺不得了。再说清屼临近江南,皇弟幼时的友人张佳乐便在那修行,往来岂不是十分方便?”

叶修这下沉默了许久,只说道:“……此非小事,容臣弟再思量几日。”便拂袖转身离去。

皇上对叶修这称得上不敬的行为也不恼,反倒是笑眯眯地在亲王府中住了下来, 一副笃定不已的样子。

叶修坐在自己的卧房里,猎隼一样的招子里风云变幻,显出主人心情复杂至极。身边跟随他多年的亲兵邱非看多了他杀伐果决的凌厉模样,从未见过叶修这般神情恍惚、游移不定,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听叶修终于发狠般说道:“你去跟皇兄说,我不去。”

邱非张了张嘴,神色间难掩担忧,他刚领命转身,又被叶修叫住,过了约莫一柱香的时间,才听得叶修的声音疲惫响起:“去和他说吧……我去,我去江南。”

 

于是叶修真的启程,从皑皑漠北去了绿柳江南。

当他望见那高耸入云的清屼峰顶时,嘴角不由得轻撩起一个微苦的笑容。他自嘲道,曾经想是既然见不到,那便离得远远的,好叫自己没有别的念头,也别坏了张佳乐的修仙坦途。却不曾料想自己是这般无能,这几十年的决心被一朝瓦解,只因为一句:

清屼临近江南。

他垂眼拿出烟枪,那片苦涩从唇齿间沉到心底:离得近一点,也就这么一点,他会控制好分寸。

想见不敢见,可念不可说,叶修如今比谁都清楚,

第二年新年,他打马上了清屼山,饶是做好了万全准备,想到了张佳乐可能会出关,可没想到张佳乐会被派出来,做迎客弟子首席。

张佳乐第一次当这首席,心里期盼着叶修能来,却也没想到会是叶修第一个到达,这猝不及防的相会,都叫两人一愣。

掌教真人方世镜见着这情景,捻须笑道:“允你半天休息,去罢。”便放了二人自由。

叶修和张佳乐两人并肩走着,明明是几十年头一次再会,却尽是沉默不语,直至二人走到封顶张佳乐闭馆的小院时,二人这才相对坐下,认真的打量起彼此来。

张佳乐修仙炼体,已经算不得是凡间人,模样还似当年少年,除了眉宇间的神情更为成熟,几乎与当年分开时分毫不差。而叶修的样子却让张佳乐看得心惊而心痛:身形还挺拔,可少年时一头墨黑长发现今已星点斑白,面容成熟俊朗,却挡不住皱纹无情的侵袭,便是这般坐着,也带着一股沧桑的味道。

两个人相对而坐,竟像是……两辈人。

张佳乐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自己的那个梦,他强自冷静下来,打破寂静,开口问道:“你……现在可是在江南?”

叶修一愣,点点头,他看着张佳乐,忽而微笑道:“你当真是没变。”

我却老了。叶修没说这句话,兀自微笑着,寒风吹起他霜染的鬓发,仿佛要一齐融化在飞雪当中。

张佳乐几乎要惊惧起来,他不可抑制地想着那个梦,觉得下一秒叶修便会踏入那黑暗当中,再不回来,只留他一人,徒劳无功。

叶修拧眉看着神色不对的张佳乐,伸手探向他,关切道:“怎么了?”

张佳乐回过神来,起身猛然握住叶修伸过来的手,死死凝视着他,语气郑重:“叶修,如今我只差一步便可结丹,师门规定,弟子到了金丹期便可下山游历,你……”他眼眶微微泛红,语无伦次,目中满是希冀与恳求,“你再等等我,好不好?我知道我让你等了很久……这次绝不会了,我发誓,我今晚就去闭生死关……你、你再等等我罢……”

叶修也久久的看着张佳乐,像是要把这么多年逝去的时光全部凝在这一眼里,他轻轻地笑了笑,温柔地把张佳乐揽进怀里。院中红梅随风簌簌落在二人身上,两人感受着魂牵梦萦的久违的熟悉气息,一时之间,天地静谧。

叶修半晌才回答道:“……好。”气息平稳,语气冷静,一如往常。张佳乐听了便加深了这个拥抱,把头深深埋在叶修的颈窝里,也因此没能瞧见叶修的眼神。

平静且怀恋,坚定而悠远,像极了他在梦里,见到的叶修回头那一刹那的眼神。

 

张佳乐当夜便向师尊禀告,闭了生死关,笃定要一举突破金丹。

他也确实做到了,八年破关,未及半百踏入金丹之界,这在修者当中已能算是少有的天才。张佳乐自觉得意,而另一个念头却更让他欣喜——

他终于,可以与叶修再度并肩了。

他兴致勃勃地一路冲上主殿,寻着了方掌门,不等对方开口便兴冲冲地请求道:“徒儿如今金丹已成,愿请师尊允我下山游历。”

方世镜面色颇有些复杂,他看着座下这个天资聪颖却至情至性的小徒弟,屏退其他弟子,缓缓开口道:“……贺喜吾徒八年结丹,如今便由你自行选择。”

张佳乐本来欣喜至极,却敏锐地发现方世镜神情有异,欲言又止,他心里从未散去的那点不安如藤蔓疯狂蔓开,连带着那万分的喜悦都消磨近乎殆尽。

方世镜最后终是一声叹息,说道:“穆亲王叶修,已于两年前病逝。”

张佳乐如同遭了晴空霹雳,面上的笑容还没消退,混着巨大的不可置信与彻骨伤痛,看上去分外滑稽可笑。

“东海倭寇频频进犯,王爷不察中了暗算,一病不起,更兼一身多年的伤病沉疴,终是不治,逝于江南亲王府。”

张佳乐踉踉跄跄,惊惶着一步步倒退着连滚带爬出了大殿,殿内方世镜长长喟叹,阖眸不忍再看。

张佳乐一路恍恍惚惚向前跑着,待他回神,才发现自己穿过山腰密林,身在多年前那个灵泉洞穴当中。

……这洞穴未曾变化,他也未曾变化,而另一人已经不在这世间了。

张佳乐靠着洞壁滑坐下,双目无神地盯着泉水发怔。他以为他会哭,可是他现在发现,他连哭都哭不出来。

爱过,痛过,再是不断的错过。

所有的悲欢都已化为灰烬,任世间哪一条路,我都不能与你同行。

张佳乐扭头,看着洞外青红相间,疲倦地慢慢闭上眼睛。

他想做一个梦,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他想见见叶修,只想见见叶修。

 

张佳乐还是没能做成梦,猛然一阵心悸,他惊醒回神,这时已是夤夜,却发现面前站着一个虚幻的人影。他定睛细看,禁不住讶异叫出声来:

“……叶修?!”

那个人影仔细看去,竟与初上清屼的少年叶修别无二致,他不说话,只是点点头,微笑着注视张佳乐。

张佳乐深吸了一口气,想伸出手去,然又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收了回来,他怕惊扰到什么一般地轻声问道:“梦耶?非也?”

叶修却倾身拥住了他,答道:“这不是梦,张佳乐,我不是梦。”

“我终于等到你了。”

叶修以额抵上张佳乐的额头,对还未能反应过来的张佳乐说:“阎王说我煞气太重,命格太凶,入轮回容易伤了旁的魂魄,所以把我赶出来,让我做了个鬼修。”

“修炼之事你可比我懂得多,看在我苦苦等了你这么多年的份上……”叶修一笑,吻上张佳乐还苍白着的嘴唇。

“请多指教啊,张佳乐前辈。”

“……呵,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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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想再添一句“从此两人过上了没羞没躁的幸福生活”啊【喂】_(:зゝ∠)_

写完一看全文22708个字,人生中第一次写一篇文写这么多……最开始就打算只写6000字左右来着,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变成了这样OTZ

但其实自己还是有点感动2333叶乐对于我来说算是全职里的初心CP,贸贸然下笔写了这样一个没什么逻辑乱七八糟七扯八扯什么都没扯清的胡闹故事,最后居然还坚持写完了,突然有种圆满的感觉噗,虽然过程还是有点痛苦……咳。

我发现我真的是很喜欢时光这个题材,记得三毛说过一句话:“岁月极美,在于它必然的流逝。”真是要人命的美丽与吸引人_(:зゝ∠)_一阙风月是一个不太成功的尝试,但是我好歹也是做完了自己想做的一个梦w

希望下次再见,我能带来更好的故事,当然先活过考试月……

祝远远在日本一切顺利!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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